七、山的女儿(2005年9月)
在鼓岭的日子,常常很自然地回忆起曾经生活过多年的那个闽北的小山城。
那是个依山傍水如明珠般秀丽的小城。说它依山,它地处闽北多山地带,城内城外群山连绵环绕,是山造就了它跌宕起伏的地势;说它傍水,闽江的三大支流汇合于此,然后一路浩浩荡荡向东奔流入海,是水赋予了它婉约灵动的气韵。山象父亲,伟岸挺拔,水象母亲,慈爱绵绵,于是小城就象个襁褓中安逸的婴孩,每天舒适地躺在山水父母温柔的臂弯里,一任光阴荏苒。
多山的小城,给每一个在那里居住过的人们,都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关于山的记忆。而我呢,在小城里度过了大半的小学和整个的中学时代,那儿的山,那儿的水,早已成了心中抹不去的痕迹呵。
上小学时,父母所在的单位背靠着一大片后山,那里是童年时代许多小伙伴的乐园,于我却并不完全如此。或许身为知识分子的父母出于对女孩儿家的种种不放心,我能够获得的象别人家的孩子那样满山遍野疯跑的机会实在是不多。然而即便如此,直到现在我却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些年的春天一到,山上几株高大的梨树便开出粲然如雪的满树洁白芬芳,路边的草丛里野草莓象红玛瑙一样水灵诱人,还有一种俗名叫着“鸡公角”的长在树上的野果,甜到腻味,吃多了却令舌头又麻又涩,我们却仍旧年年都抢着摘来吃……
懵懵懂懂晃悠过了小学,接着上中学。小城很好地利用了自己的地形优势,把每所中学都建在一个小山头上,为的是让莘莘学子们闹中取静,更好地专心课业,我所就读的中学当然也不例外,而那个小山岗更有着一个如诗如梦美到蚀骨的名字——紫云岗。印象中的紫云岗,永远和它的名字一样美。每年春季开学,一间间教室外的走廊上,迎春柔曼的枝条开始返青吐翠,爆出点点金黄的花蕾;而到了秋季,山坡上的木芙蓉云蒸霞蔚,把我们求学路上的心情也晕染得一片粉红。六度春秋,六载寒暑,我们就在那样的花开花落中告别了少不更事,一路走进飞扬的青春……
关于小城的记忆,很多也很有趣的是那些在城区内时时处处都稍嫌局促的空间。那顺着山势曲折总也无法笔直畅快地舒展开来的两条主干道,那沿着山坡象叠罗汉一样陆续建起的楼房商场,那一旦离开了主干道就似乎永远走不完的上坡下坡和层层台阶,那些因为大大小小的马路修到了山坡上而看起来常常在高楼屋顶上奔驰的车辆……
关于小城的记忆,更多也更美丽的却是城外头那片广阔自由的天地。那大山里飞流直下的瀑布和清且涟漪的小溪,那春天里映红了山岗的野杜鹃和夏天的溪流里怎么逮也逮不着的机灵的小鱼,那高山顶上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参天大树和水波涓涓的河边苍茫的芦苇荡,那些都是我们每年郊游常去的地方,留下过我们青春年少来去匆匆的足迹和玻璃般透明的笑声……
小城和山的记忆随着中学学业的完成在十多年前嘎然而止,山的面貌一度渐行渐远,褪色成模糊的怅惘,只是那些纯澈如水晶般的时光记忆却已悄悄在心中凝固,时而在不经意间,穿透了滚滚红尘,折射出夺目且诱人的光芒来,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已重新回归山的怀抱和她再续前缘。难道说山神总在冥冥之中召唤着我吗?或许一切皆为命运使然,其实这辈子我早已注定了要做一个山的女儿。
在与大山零距离接触的日子里,Isak Dinesen的《Out of Africa》读来字字珠玑,余香满口。来自丹麦的女作家在肯尼亚的恩贡山脉脚下经营咖啡农场长达十七年时间,她用简约的文字,细腻的笔触充满深情地回忆了非洲大地上动人的风景、奇趣的动物、天性单纯的土著居民。挚爱这本书是因为常常在字里行间,看到了自己在这大山里生活的影子,从而倍感心有戚戚,比如:
Up in this high air you breathed easily, drawing in a vital assurance and lightness of heart. In the highlands you woke up in the morning and thought: Here I am, where I ought to be.
是的,Here I am, where I ought to be.
我在这里,我属于这里,而这里也同样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