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喜欢的花,总是那种俗艳不起眼的草花.月季拉,蔷薇拉,夜来香也是其中之一.为它的随意,为它的俗媚,为它沉浸于黑夜中的浓情.更为了曾经与它在一起的那些记忆,我每每看到它,目光总会被停留.
??关于它的记忆,是与鬼有关的.那种苍白的,飘忽不定的画面.纸一样薄的,颓废而绝望的温暖.
??"夜来花香,在夏天的深夜,总会很平常地闻到。暗暗的夜里,玖红的小花与黑绿的叶子,模模糊糊,并没有人细看,这是一种用来闻香的花,这些有些俗气带点暧昧的花香,在我的记忆里,另有一种微微的恐惧。
??外婆的房子前,隔着一个白场,就是村里的大道,外婆嫌大门直对着路,人来人往没有个遮挡,便在白场的南端造了一个小柴房。小柴房刚造好时,里面的土软软的,一踩一个坑。不知是外婆请来的还是大家自发的,村里有好几个人便在晚饭后到小柴房里帮忙踩地皮,没有工具,就是你一脚我一脚地踩。那个讲故事的知青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只记得开始讲故事后每天都来。他的腿有点跛,他一来就坐到了长凳上,长凳的四个脚深深地陷下去。外婆立即给他泡上一碗茶,茶里还会有腌制过放上芝麻的桔子皮,然后他就会象说书先生一样接着昨天的故事说下去。他的故事都是恐怖故事,那时我都能完整背下来,现在依稀只记得什么72号房间什么的,进去的人都成了无头人。他讲故事真是有声有色,笃笃笃的楼梯声我至今还清楚记得。讲到最怕的时候,他就结束了,说明天再来,他的故事总是那么长,讲好几天也讲不完。我们那间小柴房的地皮结结实实踩了很多天。他住在另一个村里,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废弃的祠堂,后来改成了我们的中学。那个祠堂里吊死过人,也斗死过人,村里人一般都不敢晚上独自走到这里。知青说他不怕,敢讲鬼故事还怕鬼吗?知青真的天天来,天天独自回去。村人有次跟踪他,见他刚近这个祠堂时就大声唱歌,然后就在路边撒尿,哆哆嗦嗦喊着驱鬼。村人回来听他讲鬼故事就更有味了。白场边长着一堆夜来香,知青从柴房里出来时,总要深深吸上一口,重复一句:好香。知青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象是他鬼故事里出来的人,有些些恐惧,在花香里。
??也是这样的夏夜,潮湿的长满青苔的老屋,飘起的窗帘,吱吱作响的木楼梯,贾平凹的废都里面的疯子,在窗前随时要伸进来的枯手,半夜在城墙上吹着的埙,还有在窗下的隙缝里长着的夜来香的阵阵浓郁,使那间楼梯间的小屋里的我,在废都的颓废惊惧里,谛听着远远的脚步声,笃笃笃,一声声,在青石板上叩响,白色的、纸一样薄的人影,近了,是一声咳嗽。
??只是一声咳嗽罢了,夜来香在夜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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